让前主体性蒙尘:学术研究中被遗忘的源初场域

让前主体性蒙尘:学术研究中被遗忘的源初场域

笔者:岐金兰(人机协作2026.3.20)

目录

导论:被跳过的问题

第一章 蒙尘的三种方式
1.1 理论框架的提前介入:当概念先于倾听
1.2 结论导向的叙事暴力:当鲜活经验被剪裁
1.3 范式之争的自我遮蔽:当立场代替问题

第二章 前主体性是什么?——一个哲学概念的清理
2.1 黄玉顺的奠基:前主体性与生活儒学
2.2 从主体性到前主体性:思想史的内在逻辑
2.3 前主体性不是虚无,而是源初场域
2.4 自感与前主体性:个体层面的呼应

第三章 学术研究如何让前主体性蒙尘?——现象学分析
3.1 研究者的入场:从“在生活”到“做研究”
3.2 方法的暴力:工具理性对源初经验的覆盖
3.3 话语的规训:学术共同体对“可说”的限定
3.4 时间的压缩:研究周期与痕迹生成的冲突

第四章 被遗忘的代价:蒙尘之后
4.1 意义的枯竭:当研究不再能触动生命
4.2 创新的幻象:范式内卷与真正的突破
4.3 对话的破产:当学术变成立场的攻防
4.4 自感的钝化:研究者自身的异化

第五章 如何让前主体性重新显影?——方法论尝试
5.1 悬置:让理论框架暂时退场
5.2 倾听:恢复对“痕迹”的敏感
5.3 迟疑:为“这是我吗”留出空间
5.4 叙事:让经验自己说话
5.5 星图:让痕迹在时间中显影

第六章 案例:青年与玄学——一次前主体性的靠近
6.1 问题的选择:一个能卡住人的困境
6.2 理论的退场:先听,再想
6.3 声音的出场:让不同真理各自说话
6.4 痕迹的显影:那个“静了”的瞬间
6.5 星图的初现:不敢结论,只有路

第七章 前主体性研究的文化意蕴
7.1 学术与生命的重新连接
7.2 中国哲学话语的当代转化
7.3 从“价值供给”到“语法奠基”的再思
7.4 养护自感:自主知识体系的个体根基

结语:在蒙尘之前,让光透进来

参考文献


导论:被跳过的问题

学术研究有一个默认的起点:研究者和研究对象,都是“已经成形的”。

研究者是“我”——受过专业训练、掌握系统方法、带着明确问题意识的人。研究对象是“它”或“他/她”——一个可被观察、分析、解释、归类的客体。双方在相遇之前,就已经是“主体”和“客体”了。研究,就是主体对客体的认识活动。

这个起点如此自然,以至于很少有人追问:在成为“研究者”和“被研究者”之前,我们是什么?

在学术话语加身之前,在概念框架介入之前,在问题意识成形之前——那个还没有被定义的、正在生成的、处于“之间”的源初状态,是什么?

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教授黄玉顺称之为 “前主体性” (pre-subjectivity)。它不是主体性之前的虚无,而是主体性得以生成的源初场域。在生活情境中,旧主体解构,新主体生成。这个生成的过程,就是前主体性的显影。

学术研究的吊诡之处在于:它依赖前主体性才能获得鲜活的经验——研究者需要在田野中被触动,需要在阅读中被击中,需要在思考中被困惑——但它的操作方式,又天然地倾向于覆盖前主体性,让它“蒙尘”。

概念化、分类、解释、论证、发表、评职称……这些学术生产的必经环节,每一个都在要求我们把流动的固化为静止的,把生成的表述为现成的,把活的弄成死的。这不是某个研究者的个人失误,而是学术体制的结构性暴力。

本文试图做一件事:让那个被遗忘的源初场域,重新被看见。

我们将借助黄玉顺的“前主体性”概念,结合现象学的方法论资源,并呼应之前对话中形成的“自感”“痕迹”“星图”等思考,系统分析学术研究如何遮蔽前主体性、遮蔽的代价是什么、以及如何让前主体性重新显影。

这不是一篇“反学术”的文章。恰恰相反,正是因为相信学术研究是通往真理的一条重要路径,我们才需要警惕这条路径上那些让我们偏离真理的陷阱。让前主体性蒙尘,不是学术的失败,而是学术的遗忘。而遗忘,是可以被唤醒的。

第一章 蒙尘的三种方式

在展开哲学分析之前,我们先用现象学的方式,看一看前主体性在学术研究中是如何被遮蔽的。这不是理论推演,而是对学术实践的经验描述。每一位认真做过研究的人,或许都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。

1.1 理论框架的提前介入:当概念先于倾听

研究者进入田野之前,往往已经带着一套理论框架。这是学术训练的结果,也是学术研究得以可能的条件。没有理论框架,我们就无法识别问题、无法组织材料、无法形成论证。问题不在于有框架,而在于框架先于倾听。

你准备研究“青年与玄学”这个现象。开题报告里已经写好了“研究框架”:拟采用XX理论,从XX视角出发,运用XX方法。你带着这些预设进入田野,找到第一个访谈对象——一个每天晚上睡前会敲十分钟电子木鱼的考研学生。

他开口了:“我就是图个心安。”

在你的理论框架里,这句话可以被翻译成:

· “焦虑需要缓解”(心理学视角)
· “不确定性下的控制感补偿”(社会学视角)
· “意义危机的表征”(文化研究视角)
· “消费主义对传统文化的收编”(批判理论视角)

每一种翻译都“对”,但每一种翻译都错过了他真正在说的东西。他说的是“我就是图个心安”——那个“心安”是什么?在那个敲木鱼的瞬间,他的心里发生了什么?他为什么用“心安”这个词,而不是“放松”“减压”“逃避”?“心安”这个词,和他小时候跟妈妈去庙里的记忆有没有关系?和他对未来的想象有没有关系?和他对自己的理解有没有关系?

这些问题,在你的理论框架里没有位置。所以你没有追问。你只是把他的回答当作证据,填入你预先设计好的论证结构中。

这就是蒙尘的第一种方式:理论框架的提前介入,让研究者的耳朵变成了筛子——只听得见框架内的声音,听不见框架外的回响。

那个“敲的时候脑子空了”的瞬间——那种空、那种静、那种与自己相遇的感觉——被你错过了。因为它不在你的理论框架里。你用概念的灰尘,盖住了前主体性的痕迹。

1.2 结论导向的叙事暴力:当鲜活经验被剪裁

学术研究需要结论。论文要有“研究发现”,报告要有“政策建议”,课题要有“最终成果”。这种需求本身无可厚非,但它会形成一种压力:你必须把复杂的东西说清楚,把流动的东西固定下来,把开放的东西闭合起来。

于是你开始剪裁。

那个访谈对象说了很多。他说他每天刷题到深夜,有时候会突然想哭;他说他小时候跟妈妈去庙里,觉得菩萨很慈祥;他说他其实不太信星座,但每天还是会看一眼;他说他敲木鱼的时候,会想起前女友,他们曾经一起逛过寺庙;他说他不知道考研失败了怎么办,但不敢想这个。

这些材料里,哪些能用,哪些不能用?

按照结论导向的剪裁原则:能用的,是那些可以直接支持你论点的材料;不能用的,是那些与论点无关、甚至可能干扰论点的材料。于是你只选取那些“焦虑”“压力”“不确定性”相关的表述,把它们编织成一个清晰的叙事:青年在高压社会下,通过玄学寻求心理慰藉。

那个“突然想哭”的瞬间,被他删掉了,因为太个人化,无法归入任何理论范畴。那个想起妈妈的细节,被他忽略了,因为与“社会心态分析”无关。那个“其实不太信但每天看”的矛盾,被他简化了,因为不利于形成清晰的结论。

你交出了结论,却丢掉了那个夜晚本身——那个考研倒计时30天的夜晚,那个刷完题后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的年轻人,那个打开App、敲响电子木鱼、心里静了、想起妈妈、关掉App、继续做题的一连串痕迹。

这就是蒙尘的第二种方式:用结论的确定性,覆盖前主体的生成性。

1.3 范式之争的自我遮蔽:当立场代替问题

学术圈有自己的游戏规则。你要站队:是还原派还是重构派?是唯物还是唯心?是结构主义还是后结构主义?是分析哲学还是现象学?这些标签帮你获得身份认同,也帮你快速识别敌友。

但问题在于:当你用这些标签定义自己的时候,你已经把自己锁进了一个笼子。

韩燕丽在《儒家美德伦理学的证成性与构建中国伦理学自主知识体系》中,构建了一个二维坐标系,帮助研究者看清自己的位置。横轴是“理论倾向”(从还原语境到解构重构),纵轴是“问题意识”(从现实考量到纯学术探讨)。这个坐标系的意义在于:它让每一种研究路径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,让学术对话有了共同的参照系。

但坐标系也可能变成牢笼。如果你先定位再走路,你走的就是地图上的路,不是问题本身的路。你会下意识地寻找符合自己立场的证据,忽略那些挑战自己立场的痕迹。你以为你在研究问题,其实你在论证自己的预设。

“我是还原派”意味着:你会更倾向于相信那些强调文本原意的证据,忽略那些显示文本意义流变的材料。“我是重构派”意味着:你会更重视那些支持创造性转化的论证,轻视那些主张忠实原典的声音。

这还不是最危险的。最危险的是:范式之争会遮蔽问题本身。当“儒家伦理到底能不能算美德伦理学”这个范式层面的争论占据中心时,那个真正的问题——“儒家伦理如何在今天帮助人们活得更好”——反而被边缘化了。学者们忙着站队、辩驳、攻防,却忘了当初为什么要研究这个问题。

黄玉顺在分析“中西比较”时,指出了这种困境。流俗的比较观念基于“S-O”(主体-客体)架构,比较者(主体)对两个对象(客体)进行比较。这种比较的结果,往往只是强化了比较者既有的立场和对象的既有差异。胡适比来比去,得出“中国百事不如人”;梁启超比来比去,得出“西方需要中国拯救”。比较者还是那个比较者,中国还是那个中国,西方还是那个西方。真正的“去存在”、获得新的主体性的可能性,被遮蔽了。

这就是蒙尘的第三种方式:用范式的确定性,覆盖前主体的开放性。

第二章 前主体性是什么?——一个哲学概念的清理

在分析遮蔽之前,我们需要先弄清楚:那个被遮蔽的“前主体性”,到底是什么?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,因为前主体性恰恰是“无法被对象化”的东西。一旦我们用概念去定义它,它就已经不再是它自己。但我们可以用现象学的方式,接近它、描述它、让它显影。

2.1 黄玉顺的奠基:前主体性与生活儒学

“前主体性”概念,是黄玉顺“生活儒学”的核心范畴。这一概念的形成,是在与现象学、特别是海德格尔现象学的批判性对话中完成的。

黄玉顺指出,西方近代哲学以来,一切哲学思维都以“主体”为出发点,追问“主体如何认识客体”“主体如何行动”“主体之间如何交往”。但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被跳过了:主体本身是何以可能的?

笛卡尔的“我思故我在”预设了“我思”这个主体的存在。康德的“先验统觉”预设了先验主体的存在。胡塞尔的“先验意识”还原到了一个更纯粹的主体性。就连海德格尔的“此在”,在黄玉顺看来,仍然是一种存在者——尽管海德格尔强调“此在”的优先性,但“此在”毕竟还是“在者”。

那么,主体、此在、一切存在者,是何以可能的?

黄玉顺的回答是:生活。

“生活即是存在,生活之外别无存在。”这不是说“生活”是某种更高级的存在者,而是说“生活”是前存在者的、前主体性的源初场域。一切存在者——包括主体、客体、此在、世界——都是从生活中生成的,也将回到生活中去。

这个“生活”概念,不能等同于日常语言中的“生活”。它不是“生活世界”(胡塞尔),不是“生存”(海德格尔),不是“实践”(马克思),也不是“生命”(狄尔泰)。黄玉顺特意强调:生活是前主体性的,是使一切存在者得以可能的源初情境。

2.2 从主体性到前主体性:思想史的内在逻辑

为了理解“前主体性”的哲学意义,我们需要把它放回思想史的脉络中。

近代哲学的核心是“主体性转向”。笛卡尔的“我思”确立了主体的优先地位,康德进一步将主体性奠定为知识、道德、审美的根基。费希特、谢林、黑格尔沿着这条道路,将主体性推向极致。这是西方哲学的一次伟大突破:人不再仅仅是宇宙秩序中的一个环节,而是成为了意义的来源和世界的立法者。

但主体性哲学也有其内在困境。胡塞尔晚年提出的“主体间性”问题,就是这种困境的典型表现:如果一切意义都是先验主体构成的,那么其他主体是如何被给予的?不同主体之间如何达成共识?胡塞尔试图用“同感”“移情”来解决这个问题,但批评者指出:这仍然是在主体性框架内打转,无法真正触及问题本身。

海德格尔试图用“此在”取代“主体”,用“在世存在”取代“意识”,但他仍然没有彻底摆脱存在者化的思维方式。黄玉顺指出:“海德格尔其实同样未能真正彻底解决问题,因为这并不能回答‘主体何以可能’、即‘存在者何以可能’的问题。”

正是在这个思想史的节点上,“前主体性”概念登场了。它不是要否定主体性——那会陷入另一种虚无主义。它是要追问:主体性是从哪里来的? 它是要揭示:在一切主体性、一切存在者之前,有一个更源初的场域,那个场域就是生活。

2.3 前主体性不是虚无,而是源初场域

为了避免误解,需要强调:前主体性不是“没有主体性”的虚无状态。

“前”不是时间上的在先,而是存在论上的奠基。就像“前反思”不是指“反思之前的一个时间点”,而是指“使反思得以可能的源初意识状态”。同样,“前主体性”不是指“主体出现之前的某个阶段”,而是指 “使主体性得以生成的源初场域”。

黄玉顺用“生活”来描述这个场域。生活不是主体创造出来的,而是主体生活在其中的。生活不是客体,因为客体是主体构造出来的。生活甚至不是“主客统一”,因为主客区分是生活中才发生的事情。生活就是生活本身,是一切存在者得以存在、一切意义得以生成的源初情境。

这个源初情境,在生活儒学的现象学分析中,是通过“解构→还原→建构”三步达到的。首先是解构:悬置一切既有的观念、理论、预设。然后是还原:回到生活本身,面对“事情本身”。最后是建构:在源初经验的基础上,重新建构形上学、形下学。

2.4 自感与前主体性:个体层面的呼应

在之前的对话中,我们反复触及一个概念:自感。自感是个体将外部体验内化并确认为“我的”的根本能力。

自感与前主体性是什么关系?岐金兰在《伦理中间件》中有一段精辟的论述:“自感是个体层面的‘前主体性’,前主体性是关系层面的‘自感’。”

这揭示了两者的内在关联。前主体性是让主体得以生成的源初场域——在这个场域中,还没有“我”与“世界”的区分,只有源初的体验在流动。自感是让体验成为“我的”的注册界面——在这个界面上,流动的体验被捕捉、被赋值、被认领为主体性的内容。

换句话说:前主体性是“之间”的场域,自感是“之间”显影的瞬间。 前者是存在论的,后者是现象学的;前者是源初的,后者是当下的。

在学术研究的语境中,前主体性显影的时刻,往往是研究者被“触动”的瞬间——读到一段文字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;在田野中听到一句话,久久不能平静;写论文写到某个地方,突然停下来,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,但说不清是什么。那个瞬间,就是自感在注册:“这和我有关。”

而学术研究的操作,往往是在这个瞬间还没来得及显影的时候,就用概念把它覆盖了。“咯噔一下”被翻译成“研究触动”,“久久不能平静”被归入“情感卷入”,“说不清是什么”被当作“需要进一步分析”。自感的痕迹被覆盖,前主体性的场域被遮蔽。

这就是“让前主体性蒙尘”的微观机制。

第三章 学术研究如何让前主体性蒙尘?——现象学分析

有了前主体性的概念工具,我们可以更系统地分析学术研究遮蔽前主体性的机制。这不是对学术研究的全盘否定,而是对学术实践中那些“自然而然”的环节进行现象学的反思。

3.1 研究者的入场:从“在生活”到“做研究”

每一个研究者,首先是一个“在生活”的人。他生活在具体的情境中,有喜怒哀乐,有困惑追问,有被触动的瞬间。这些前主体性的生活经验,是研究得以发生的源初动力。

但当他开始“做研究”时,他必须完成一个身份转换:从“在生活的人”变成“做研究的主体”。这个转换是必要的——没有它,就无法进入学术共同体,无法使用学术语言,无法生产可交流的知识。但转换也是有代价的:他必须悬置那些“太个人”的感受,压抑那些“不规范”的表达,忽略那些“不相关”的细节。

这个代价,就是前主体性的蒙尘。

黄玉顺在讨论教育现象学时,区分了“在生活”与“去生活”。在生活,是生活给出主体;去生活,是主体选择生活。研究者的“在生活”状态,是前主体性的源初场域——问题在这里浮现,困惑在这里生成,意义在这里显影。而研究者的“去生活”状态,是主体性的选择行动——他决定研究什么、用什么方法、如何表达。

问题不在于有“去生活”的选择。问题在于:在“去生活”的过程中,我们常常遗忘了“在生活”的源初经验。我们忙着做研究,却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个研究。

3.2 方法的暴力:工具理性对源初经验的覆盖

方法论是学术研究的护身符。没有方法,研究就无法积累、无法验证、无法交流。但方法也有其暴力的一面。

每一种方法,都预设了一套关于“什么算数据”“什么算证据”“什么算有效”的规则。这些规则帮助研究者识别和处理材料,但也同时限定了研究者能看见什么、能听见什么。超出规则之外的东西,要么被忽略,要么被强行纳入规则的解释框架。

质性研究要求“扎根理论”,但扎根的过程中,研究者已经在用理论的眼光筛选材料。量化研究要求“操作化定义”,但操作化的过程,已经把丰富的现象简化为可测量的变量。历史研究要求“考证源流”,但考证的过程中,那些无法被文献证实的口述经验、情感记忆,就被悬置了。

这不是说方法错了。方法是必要的。但我们需要意识到:方法的每一次运用,都是一次对前主体性经验的转化——把活的变成死的,把流动的变成固定的,把生成的变成现成的。 这个转化是研究得以可能的条件,但也意味着前主体性在转化的过程中被遮蔽了。

3.3 话语的规训:学术共同体对“可说”的限定

学术研究不是私人写作。它必须在学术共同体中发表、交流、接受评判。这意味着研究者必须使用学术共同体的“可接受语言”——术语、概念、论证方式、引用规范。

这套语言是学术积累的成果,但也是一种规训。它规定了什么是“可说”的,什么是“不可说”的。那些无法用学术语言表达的经验——比如田野中的沉默时刻,比如阅读时的情感波动,比如思考时的灵光一闪——就被推到了边缘。

黄玉顺在分析话语理论时,区分了“主体话语”和“前主体性话语”。主体话语是“有所指”的言说,是主体对客体的言说;前主体性话语是“无所指”的言说,是本真的“情语”,其典型是“诗语”。

学术研究的主体话语是必要的。但如果我们只允许主体话语存在,排斥一切前主体性话语的进入,那么学术研究就会失去与生活本身的连接。那些最鲜活的、最动人的、最源初的经验,因为无法被“规范表达”,就永远无法进入学术的视野。

3.4 时间的压缩:研究周期与痕迹生成的冲突

前主体性的显影需要时间。一个困惑需要慢慢沉淀,一个触动需要反复回味,一个痕迹需要与其他痕迹相遇才能显影为星图。这是一个不能加速的过程。

但学术研究有自己的时间表。开题有期限,田野有周期,写作有截稿,发表有排队,评职称有年限。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在催促研究者:快点,再快点。

在这种时间压力下,前主体性的痕迹没有机会显影。那个“咯噔一下”的瞬间,还没来得及回味,就要被纳入论文框架。那个久久不能平静的感受,还没来得及梳理,就要被翻译成学术语言。那些模糊的、不确定的、说不清的东西,因为“没有时间”去处理,就被直接丢弃了。

黄玉顺说,前主体性的生活情境往往解构旧的主体性、催生新的主体性。但解构和催生都需要时间。在学术生产的加速节奏中,这个时间被压缩到几乎为零。研究者还没有机会被问题真正“触动”,就已经在忙着“解决问题”了。

第四章 被遗忘的代价:蒙尘之后

前主体性的蒙尘,不是研究者的个人损失,而是学术研究的系统性代价。这一章我们来分析:当那个源初场域被遗忘之后,发生了什么。

4.1 意义的枯竭:当研究不再能触动生命

学术研究的初衷,是为了理解世界、理解人生、理解我们自己。但当前主体性蒙尘之后,研究就变成了一种“操作”——按照既定程序生产论文,按照学术规范发表成果,按照评价体系积累绩效。

研究者还在“做研究”,但研究已经不再能触动他的生命。他不再被问题真正困惑,不再被材料真正触动,不再被思考真正照亮。他只是在完成一项又一项的学术任务。

这就是意义的枯竭。不是没有产出,而是产出不再有意义。论文还在发表,但研究者自己都不再相信这些文字能改变什么。课题还在结项,但研究者自己都不记得当初为什么要申请这个课题。学术还在运转,但研究者自己都觉得,这只是一份工作。

前主体性的蒙尘,让学术研究失去了与生命本身的连接。没有这个连接,再多的成果也只是堆积,而不是生长。

4.2 创新的幻象:范式内卷与真正的突破

学术研究追求创新。但当前主体性蒙尘之后,创新就变成了范式内部的“内卷”——在同一套预设下,不断地生产新的解释、新的角度、新的案例。

韩燕丽的坐标系揭示了这一点:如果研究只停留在“范式一”(具体概念阐释)层面,就容易陷入“经验论证”的循环——预设了某种相似性,然后不断找证据来证明。这是范式内部的自我增殖,而不是真正的突破。

真正的突破,需要前主体性的进入。需要研究者被问题真正触动,需要旧的框架被解构,需要新的视域被打开。黄玉顺说,前主体性的生活情境是旧主体解构、新主体生成的场域。学术创新也是一样——真正的创新,往往来自范式之外的东西,来自那些无法被现有框架容纳的经验、困惑和追问。

但当研究者的耳朵已经被理论框架筛成了筛子,当研究者的眼睛已经被方法训练训练成了镜头,那些来自范式之外的东西,就再也进不来了。创新就变成了范式内部的循环论证。

4.3 对话的破产:当学术变成立场的攻防

学术研究需要对话。不同的观点交锋,不同的方法碰撞,不同的传统互鉴,这是学术生长的动力。

但当前主体性蒙尘之后,对话就变成了立场的攻防。学者们不再真正倾听对方在说什么,不再真正被对方的论证触动,不再真正愿意改变自己的看法。他们只是在捍卫自己的立场,攻击对方的立场。

黄玉顺在分析“中西比较”时指出,流俗的比较观念只能强化既有差异,不能获得新的主体性和新的客观性。学术对话也是一样。当对话者都是以“既定主体”的身份进入,对话就只是立场的展示和防御。真正的“前主体性对话”——在对话中生成新的主体、新的共识——就不可能发生。

岐金兰在讨论伦理中间件时强调,真正的对话需要“空性”——一个不预设任何价值的元平台,让所有声音都能平等出场、真诚相遇。学术对话也需要这样的“空性”。但当前主体性蒙尘之后,学术场域就只剩下已经成形的主体在争夺话语权,再也没有那个让新主体生成的源初空间。

4.4 自感的钝化:研究者自身的异化

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代价:研究者自身的自感被钝化了。

自感是个体将外部体验内化为“我的”的根本能力。它是研究者能够被研究触动、被问题困惑、被思考照亮的基础。没有自感,研究就只是操作,不是生命活动。

但学术研究的操作方式,会反向影响研究者的自感能力。当你习惯了用理论框架过滤材料,你的耳朵就真的变钝了——你不再能听见那些框架外的声音。当你习惯了用结论剪裁经验,你的眼睛就真的变窄了——你不再能看见那些不符合结论的细节。当你习惯了用立场代替问题,你的心就真的变硬了——你不再能被问题真正触动。

这就是研究者的异化。你本来是为了理解世界才进入学术的,但学术的操作让你失去了与世界真正相遇的能力。你还在研究“人”,但你已经感受不到人的喜怒哀乐。你还在研究“意义”,但意义本身已经不再与你有关。

第五章 如何让前主体性重新显影?——方法论尝试

分析问题是为了寻找出路。这一章我们尝试提出一些方法,帮助研究者在学术研究中让前主体性重新显影。这些不是“操作指南”——因为前主体性恰恰不能被操作。它们是态度、是姿态、是让可能性重新打开的条件。

5.1 悬置:让理论框架暂时退场

现象学的第一个步骤是“悬置”——把一切既有的观念、理论、预设都暂时放在一边,回到“事情本身”。

在学术研究中,这意味着:在进入田野之前、在阅读材料之前、在开始思考之前,先暂时放下你已有的理论框架。不是否定它,不是抛弃它,只是暂时把它放在一边,让材料有机会先“说话”。

这很难。理论框架是你的学术资本,是你的身份标识,是你的思维习惯。但正因为难,才需要刻意练习。你可以试试:第一次访谈时,不要带着任何理论预设,只是去听、去看、去感受。第一次阅读材料时,不要急着分类编码,只是让材料触动你。第一次写作时,不要想着结论,只是把那些触动你的东西写下来。

悬置不是目的。悬置是为了让前主体性的痕迹有机会显影。显影之后,理论框架可以再回来,帮助你理解、解释、论证。但回来的理论框架,已经被源初经验刷新过了。

5.2 倾听:恢复对“痕迹”的敏感

前主体性的显影,往往是在细节里、在瞬间里、在那些不起眼的“痕迹”里。

那个访谈对象说“我就是图个心安”——不要急着翻译,多问一句:“心安是什么感觉?”那个阅读时让你“咯噔一下”的段落——不要急着分析,多停留一会儿:“为什么是这里?”那个写作时突然涌出的回忆——不要急着压抑,多想一想:“它怎么会现在出现?”

这些都是痕迹。痕迹不是数据,不是证据,不是材料。痕迹是前主体性在经验中留下的印记,是自感正在注册的信号。痕迹需要被看见、被尊重、被养护。

岐金兰说:“痕迹是意义的基本单位——交往是痕迹的相遇,共识是痕迹的凝固,星图是痕迹的显影。”学术研究的第一步,就是学会看见痕迹。看见那些被理论框架过滤掉的、被结论剪裁掉的、被范式之争遮蔽掉的痕迹。

5.3 迟疑:为“这是我吗”留出空间

自感注册的瞬间,往往伴随着一个微妙的迟疑——“这是我吗?”

那个在田野中被触动的瞬间,你心里会有一个声音:“这是真的吗?这是我的感受吗?这可以写进论文吗?”那个在阅读中被击中的瞬间,你心里会有一个声音:“这和我有什么关系?这值得我花时间吗?”

这个迟疑,恰恰是自感正在工作的信号。它在问:这个经验,要注册为“我的”吗?这个触动,要认领为“我的”吗?

学术研究的操作,往往是用最快的速度消除这个迟疑。“这是真的吗”被翻译成“需要进一步验证”;“这是我的感受吗”被翻译成“要避免主观性”;“这可以写进论文吗”被翻译成“不符合学术规范”。迟疑被消除,自感被跳过,前主体性被遮蔽。

要让前主体性重新显影,就需要为这个迟疑留出空间。不急着消除它,不急着翻译它,就让它在那里。让它问:“这是我吗?”然后,等待答案自己浮现。

5.4 叙事:让经验自己说话

主体话语是“有所指”的言说,是主体对客体的言说。前主体性话语是“无所指”的言说,是本真的“情语”。

学术研究的主体话语是必要的。但如果我们只允许主体话语存在,前主体性就无法显影。我们需要另一种言说方式:叙事。

叙事不是解释,不是论证,不是分析。叙事是让经验自己说话。你只是把那些痕迹串联起来,让它们自己显影意义。那个敲电子木鱼的年轻人,他的夜晚、他的焦虑、他的回忆、他的心安——你把它们说出来,但不急着总结。那个让你困惑的问题,它的来龙去脉、它的各种面孔、它的难以言说——你把它说出来,但不急着解答。

叙事不是放弃思考。叙事是让思考回到源初经验中去。叙事之后,分析可以再来。但被叙事养护过的分析,不再是无根的空中楼阁。

5.5 星图:让痕迹在时间中显影

痕迹需要时间才能显影。一个痕迹单独看,可能什么都不是。但多个痕迹放在一起,它们之间就会产生呼应、产生连接、产生结构。这个慢慢显影的过程,就是星图的形成。

岐金兰说:“星图没有中心、没有代表、没有等级,只有光点间的相互照亮。”星图不是研究者画出来的,是痕迹自己长出来的。研究者的工作,不是指挥痕迹去哪里,而是为痕迹提供相遇的场域、养护痕迹生成的条件。

这意味着:研究不能太急。要允许痕迹慢慢积累,允许呼应慢慢发生,允许结构慢慢浮现。那个“结论”,不是想出来的,是痕迹自己显影出来的。

黄玉顺说,前主体性的生活情境往往解构旧的主体性、催生新的主体性。星图也是这样。当痕迹积累到一定程度,旧的理解会被解构,新的理解会自然生成。这个过程不能加速,只能等待。

第六章 案例:青年与玄学——一次前主体性的靠近

理论讲得再多,不如一个具体的例子。这一章我们用“青年与玄学”这个现象,演示一次“前主体性研究”的可能路径。这不是标准答案,只是一次尝试。

6.1 问题的选择:一个能卡住人的困境

研究应该从问题开始,而不是从理论开始。这个问题的选择标准是什么?不是“学术前沿”,不是“热点话题”,不是“容易发文章”。而是:这个问题卡住你了吗?

“青年与玄学”这个现象,为什么会卡住人?因为它在很多人的认知里是一个矛盾:一个受过现代科学教育的年轻人,怎么会去敲电子木鱼?怎么会转发锦鲤?怎么会相信星座?这个矛盾,不是理论上的矛盾,是生活里的矛盾——你可能自己就是那个年轻人,你可能在嘲笑那个年轻人的同时又偷偷看过星座,你可能觉得这是“迷信”但又说不清“迷信”的定义。

这个矛盾,就是前主体性显影的地方。它卡住你,是因为它不能用现有的理论框架轻松解决。你必须回到问题本身,回到那个让你困惑的地方。

6.2 理论的退场:先听,再想

按照悬置的原则,我们先让理论退场。不急着用“焦虑社会”“意义危机”“消费主义”来解释,先去听那些年轻人怎么说。

找到一个访谈对象,叫他小林。考研倒计时30天,每天晚上刷完题,他会打开一个App,敲十分钟电子木鱼。

问:“为什么要敲这个?”
答:“我就是图个心安。”

问:“心安是什么感觉?”
答:(沉默一会儿)“就是……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突然停了。就那几分钟,什么都不用想。”

问:“敲的时候会想什么吗?”
答:“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,我妈带我去庙里。那时候不懂,就觉得菩萨很慈祥。”

问:“和现在敲木鱼有关系吗?”
答:“不知道……可能就是那种感觉吧。”

这些话,先不分析,只是记下来。

6.3 声音的出场:让不同真理各自说话

现在,让不同的“真理”出场。不是让它们辩论,只是让它们各自说话。

心理学的声音:这是“控制感补偿”。在高度不确定的情境中,人需要通过一些仪式来获得掌控感。电子木鱼是一个低成本、低门槛的仪式,能够暂时缓解焦虑。

儒家的声音:“小人求诸人,君子求诸己。”向外求神拜佛,终究不是正途。但……那个“心安”的瞬间,和儒家讲的“定”有没有关系?程颐说“定者,心有所向之谓”,这个“向”是什么?

道家的声音:可能什么都不说,只是指指窗外——月亮很圆,风很静。那个“脑子空了”的瞬间,和“虚静”有没有关系?庄子说“虚室生白”,空掉的心里,会不会生出别的东西?

小林自己的声音:“我知道木鱼是电子的,菩萨可能也听不见。但敲的那几下,我心里静了。静了之后,再回去做题,好像能多坚持一会儿。”

这些声音放在一起,不急着评判谁对谁错。

6.4 痕迹的显影:那个“静了”的瞬间

现在,让痕迹开始显影。

小林的话里,有一个重复出现的词:“静了”。心理学解释为“焦虑缓解”,儒家可能理解为“心有所定”,道家可能关联到“虚静”。但“静了”本身,是什么?

也许是一个瞬间——在敲木鱼的那几分钟里,所有的念头都暂时退场了。没有“考不上怎么办”,没有“别人比我强”,没有“我是不是在浪费时间”。只有敲击的节奏,只有那个“空”的感觉。

也许这个瞬间,和他在庙里的记忆有关。小时候,妈妈带他去庙里,菩萨很慈祥,空气里有檀香味,周围很安静。那个“静”,被身体记住了。现在,敲木鱼的时候,那个“静”又回来了。

也许这个瞬间,就是他自己的一个“接口”——通过这个接口,他可以暂时离开那个充满压力、不确定、必须不断努力的世界,进入一个什么都不用想的空间。空间不大,十分钟,但足够他喘一口气,再回去。

6.5 星图的初现:不敢结论,只有路

这些痕迹放在一起,能得出什么结论吗?

不敢结论。

如果说“青年通过玄学寻求心理慰藉”,那是对的,但太薄了。那个“静了”的瞬间,那个与童年记忆的连接,那个“什么都不用想”的片刻,都不在这个结论里。

如果说“这是传统精神的当代变异”,那也可能,但太大了。小林没想那么多,他只是想静一静。

如果说“需要加强对青年的思想引导”,那是另一个层面的事,不是这个研究要做的。

所以,不结论。只是把痕迹留下:那个考研的夜晚,那个敲木鱼的年轻人,那个“静了”的瞬间,那些不同的声音在旁边听着。后来的人看到这个星图,可以沿着痕迹继续走。也许他们会有新的看见,新的连接,新的生成。

这就是前主体性研究的样子:交付,而非终结。

第七章 前主体性研究的文化意蕴

前主体性的问题,不只关乎研究方法,更关乎我们对文化、对知识、对文明的理解。这一章把视野拉开,看看前主体性研究的文化意蕴。

7.1 学术与生命的重新连接

现代学术的一个根本困境,是学术与生命的分离。学者在学术场域里是一套话语,在生活中是另一套话语。学术研究不再能触动生命,生命经验也不再能进入学术。

前主体性研究试图修复这个断裂。它要求研究者回到那个“在生活”的源初状态,让困惑来自生命,让思考回到生命,让成果滋养生命。不是用生命为学术服务,而是让学术为生命服务。

黄玉顺在讨论教育现象学时提出,“生活即教育”。生活本身就是教育,不是生活之外另有一套教育。学术也是一样:生活本身就是学术的源泉,不是生活之外另有一套学术。前主体性研究,就是让学术重新扎根在生活里。

7.2 中国哲学话语的当代转化

中国哲学在当代面临一个难题:如何既保持传统的本真,又回应时代的问题?如何既不被西方哲学同化,又不陷入民族主义的自闭?

韩燕丽的坐标系提供了一个思路:在“还原语境”和“解构重构”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。前主体性研究在这个坐标系里,更靠近“解构重构”的一侧——不是解构传统,而是解构那些让传统僵化的框架,让传统的“活的东西”重新显影。

黄玉顺的生活儒学,就是这种解构-重建的典范。它解构了宋明儒学的先验人性论,回到孔孟的源初情感;它重建了一套“存在哲学→本体哲学→分支哲学”的话语系统,让儒家思想能够与当代哲学对话。

前主体性研究,就是要在这个方向上继续走:让中国哲学的话语不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,而是活着的、能呼吸的、能与人相遇的意义场域。

7.3 从“价值供给”到“语法奠基”的再思

之前我们讨论过从“价值供给”到“语法奠基”的转向。这个转向的核心,是不再只关心“我们有什么”,而是关心“我们如何与世界对话”。

前主体性研究,就是这种“语法奠基”在方法论层面的落实。它的核心不是提供更多“中国内容”——虽然内容当然需要。它的核心是创设一个让所有内容都能公平出场、真诚相遇、生成性对话的“元平台”。

这个元平台,需要“空性”——不预设任何价值为正统,让所有价值都有机会显影。需要“自感”——尊重每一个个体注册意义的权利。需要“痕迹”——让每一次对话都留下可被看见、可被继续的痕迹。

这不是放弃价值供给,而是为价值供给提供更坚实的基础。没有这个基础,再丰富的内容也只是堆积,而不是对话。

7.4 养护自感:自主知识体系的个体根基

岐金兰说:“一个人如果失去自感能力,读再多经典也只是读文字;一个文明如果失去自感能力,再丰富的价值供给也只是无根的浮萍。”

自感是自主知识体系的个体根基。没有这个根基,知识体系再庞大,也只是空中楼阁。因为真正的知识,不是从书本到书本的搬运,而是从生命到生命的传递。只有那些被自感注册过的知识,才能进入人的内心,才能影响人的行动,才能成为活的传统。

养护自感,就是养护那个能够被不同思想触动的能力。这个能力,需要空间——不被理论框架压扁的空间;需要时间——不被学术周期压缩的时间;需要尊重——不被学术话语规训的尊重。

前主体性研究,就是在学术研究中养护自感的一次尝试。它不保证能产出多少“成果”,但它保证:无论产出什么,都是活的。

结语:在蒙尘之前,让光透进来

学术研究有一个默认的起点:研究者和研究对象,都是“已经成形的”。

但这个起点是可疑的。因为在成为“研究者”和“被研究者”之前,我们首先是“在生活”的人。在生活中有困惑,才有了研究;在生活中有触动,才有了思考;在生活中有生成,才有了知识。

这个“在生活”的源初场域,就是前主体性。它是一切学术研究的源头,也是一切学术研究最终要回去的地方。

但学术研究的操作方式,天然地倾向于覆盖前主体性。理论框架提前介入,让研究者的耳朵变钝;结论导向的叙事暴力,让鲜活经验被剪裁;范式之争的自我遮蔽,让立场代替问题。前主体性的痕迹,就这样一层一层地被蒙上灰尘。

蒙尘之后,意义的枯竭、创新的幻象、对话的破产、自感的钝化,接踵而至。学术研究还在运转,但已经不再能触动生命。

出路在哪里?

黄玉顺说,需要“解构→还原→建构”。解构那些僵化的框架,还原到前主体性的源初场域,然后重新建构。

岐金兰说,需要“空性”“自感”“痕迹”。创设一个空的元平台,养护自感的注册能力,让痕迹在时间中显影。

我们在这篇文章里尝试的,就是把这些思路落实到学术研究的具体操作中:悬置理论框架,恢复对痕迹的敏感,为迟疑留出空间,用叙事养护经验,让星图慢慢显影。

这不是一套可以复制的“方法”。前主体性不能被方法化,不能被操作化。它只能被靠近,被养护,被邀请。每一次靠近,都是一次新的尝试;每一次养护,都是一次新的努力;每一次邀请,都是一次新的可能。

但正因如此,它才值得尝试。因为在那个被蒙尘的源初场域里,藏着学术研究最珍贵的可能性:让知识重新与生命连接,让思考重新被问题触动,让成果重新成为活的传统。

在蒙尘之前,让光透进来。

参考文献

[1] 黄玉顺. 生活儒学的话语理论——兼论中国哲学话语体系建构问题[J]. 周易研究, 2021(5).

[2] 黄玉顺. 比较:作为存在——关于“中西比较”的反思[J]. 哲学研究, 2015.

[3] 黄玉顺. “生活即教育”:生活儒学的教育现象学——儒家教育哲学的当代转化问题[J]. 学术界, 2024(5).

[4] 黄玉顺. 前主体性诠释:主体性诠释的解构——评“东亚儒学”的经典诠释模式[J]. 哲学研究, 2019(1).

[5] 黄玉顺. 如何获得新生?——再论“前主体性”概念[J]. 吉林师范大学学报, 2021(2).

[6] 韩燕丽. 儒家美德伦理学的证成性与构建中国伦理学自主知识体系——基于三种研究范式的讨论[J]. 孔子研究, 2026(1).

[7] 岐金兰. 伦理中间件:全球思想的结晶——在空性中显影,在痕迹中相遇,在协商中生成[EB/OL]. 博客园, 2026-03-19.

[8] 岐金兰. AI元人文:关于哲思与技术“中间件”的系统性阐述与研究[EB/OL]. 博客园, 2026-03-12.

[9] 岐金兰. 道德真理即协商性权衡——江畅教授《论道德真理》的奠基性启示与AI元人文的实践回应[EB/OL]. 余溪微信公众号, 2026-03-11.

[10] 江畅. 论道德真理[J]. 湖北大学学报(哲学社会科学版), 2026(1).

[11] 余溪. 从“价值供给”到“语法奠基”:江畅、韩燕丽与岐金兰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生成路径[EB/OL]. 微信公众号, 2026-03-20.

(共15565字)

posted @ 2026-03-20 13:23  岐金兰  阅读(6)  评论(0)    收藏  举报